常有身边的朋友自诩为“愤青”,我不甚赞同,但也不加以反驳。或许,是我不太喜欢“愤青”一词。因为我一贯认为,凡是冠以“愤青”者,大概是满腔热血、对当今社会愤愤不平之青年,虽有打抱不平之心(或者说的响亮些,叫社会良知),但似乎过于偏执/激进,有点物极必反的味道,终归觉得有悖于社会发展。总之,我是不会自称为“愤青”的。至少,当时我是这样的以为。 记得从孩童时起,老师就天天教育我们要听党的话,少说话多做事,要做祖国的好儿女。那时,我就知道我是“祖国的花朵”,只能做一位爱国的好孩子,而且也身体力行。时至今日,我已经被成功的培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爱国者。要不然,我怎么常常言语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对我泱泱中华的赞美之情,以“爱国人士”自居?并也常自诩为“强烈的民族主义者”,更有在开玩笑的时候,也常拿自己与老毛、老蒋等一类的伟人名人相提并论。应该还有很多朋友还记得,我曾经跟他们说过,如果台海开战,我第一个报名参军,哪怕为国捐躯也在所不辞。虽然有点言过其实,而且当时说话的口气也很轻松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没人相信我说话是发自肺腑,甚至彻底的怀疑我的真心真意;但是,我清楚知道,我的心是彻底的维护祖国统一的。只不过,我喜欢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话罢了。总之,我是听话的爱国者,我是不会成为愤青的。 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容量,能够容忍在我们国家发展的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难以避免的问题,比如经济、金融、教育、民生等。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国家一天天的强大,我们却一天天的渺小了。我似乎也慢慢的感觉自己的忍耐是有限的,自己的心未必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宽容大量。倒也时常,觉得胸口闷得很,喉咙里总藏着点什么东西,有点像《儒林外史》里描写的范进喉咙里的那口痰,吐也吐不出来,只是一个劲咕噜咕噜的响,甚是难受。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,我似乎经常会想起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话:“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死亡!”。偶尔,也会在夜里做着恶梦,似乎常有妖灵用它带刺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,有时想喊“救命”,却常常喊不出声音来。所以,第二天起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经常叽里咕噜的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慢慢的,我开始变得有些喋喋不休起来。 直至有一日,一个朋友在看了我写的《有中国特色的“钉子户”》之后对我说:“老杨,你愤青了?”我不禁惊愕,扪心自问:“我真的愤青了吗?真的成了愤青了吗?”诚然,我依然不愿承认,也不敢相信。当了二十多年祖国和人民的好孩子,平时斯斯文文的,心平气和的我,开口闭口都是“歌颂我们亲爱的祖国,从此走向繁荣富强”的歌词,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愤青呢?或许,万物都是在毫无声息的发展着,等到你意识到的那一天,事物已经形成了。此时,我才意识到,原来我在默默中,也被社会默默的塑造着。之前,我只知道我之所以要成为听话的爱国的孩子,是因为党和国家的要求,并不曾想到,我今日却阴差阳错的被社会培养成“愤青”了。而且,我一直都在努力的抗拒成为“愤青”。然而世事难料,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懂得进行着。我不得不佩服社会的塑造能力了。 然而,我心依然不甘。我就这么成为“愤青”了吗?我不停的追问我自己。于是,我不禁的对自己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慢慢的回顾。 远去的种种,我就不多说了。反正我是一个在不满与憎恶面起容易健忘的人,我总觉得没有记住消极一面的必要。只是有些事情哪怕用一辈子来遗忘,却也无法从记忆中抹掉,比如在两年前的一件事。就在我生活了多年的所谓的国际型大都市,当时某一负责宣传工作的副市长,被曝光了其女儿,一个跟我年龄相仿,刚二十出头的小毛孩,但人家是响当当的海归,竟然是几个公司的老总,拥有几百万的家产。有意思的是,这些公司竟是广告公司。广告与宣传,本为一家,其背后可想而知。据媒体称,这几家公司是外包公司,接下广告合同后外包给其他正式广告公司,而从中抽取转让费。至于媒体的话,是否有炒作之嫌,我等不得而知。但是,几百万的家产该是千真万确吧?否则,人家怎么会说我们这些贫穷人家“仇富”呢?本来,对于这些是是非非,我是置若罔闻的。记得在大学的时候,在一次党会上谈到贪污问题时,我们的老师曾经这样对我们说:“我们中国共产党是全世界第一大党,党员数量为六千多万,贪污的不过几十万,比例相当小。所以说,主流还是好的。区区一小撮人,无法阻挡我们国家建设的步伐。”当时听到此番言论,虽然不敢苟同,但是却铭记于心。似乎“区区一小撮人”,我们足以忽略。所以,当时纵然该副市长贪污,我也是充耳不闻的,不加于评论的。因为,我是爱国的,对于有损党和国家名誉或形象的话,我是绝口不提的。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有点想说话的冲动。当全国媒体和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沸沸扬扬的时候,而事件中心--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的媒体却平静得异常。只是突然有一天,本地最主要最权威的的报纸却忽然发表了一篇大篇长论的社论,痛斥那些所谓思想落后,“仇富”的网民。该社论称:“网民疯狂的攻击背后反映的是什么?其实就是几千年传统文化糟粕留下来的仇富心理,正所谓‘民不患寡而患不均。’……说穿了是一帮闲人、懒人自己不努力,看不得别人富有风光,反映的是一种卑琐无奈的贱民心态,是对‘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’伟大国策的反动,……抹黑市场经济,抹黑改革开发的伟大事业。”这篇社论颇有先发制人之势,似乎搬出伟人的言论就能压倒一切。看到这里,我不禁大笑。至于笑什么,我也不知道,只是一味的觉得好笑;也忽然觉得自己并没之前那么听话了,很想学一下台湾的李敖大师来点“李敖有话说”什么的。但我终归没有说话,要不然,也就“抹黑市场经济,抹黑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”,不仅不爱国,反而成了反动派了,说不定还有牢狱之灾。只是我依然傻乎乎的认为,咱中国的老百姓并不像某些人认为的那样仇富,只要你的钱来得敢见光,你富得有根有据,我想,咱中国老百姓倒不至于如此的集体仇富吧。更何况,咱中国老百姓几千年以来都是善良的。君不见有谁去仇视比尔?盖茨、李嘉诚、陈天桥、丁磊、王石等,偏偏就是仇视你!恐怕是某些所谓的富人,打着伟人的幌子,藏在伟人的阴影下做着见不得光的事吧?然而,我只是如此的想着罢了,我并没有说出口,虽然当时很是蠢蠢欲动。我想,我还是听话的,我还不至于成为“愤青”。而且,我不希望自己成为“愤青”。至少,我当时是这样的认为。 然而,当我们全球华人都为之自豪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教授说“中国大学的本科教育非常成功”时,我开始觉得莫名的悲哀。上下嘴唇似乎振动得厉害,但我还是忍住了。我只是一个劲儿的在心底拷问杨老先生,在你携着自己的幼妻周游世界的时候,是否听到大学们在学校都是怎么说?是否留意过“大学都是培养懒虫的好地方”这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出自于大学生之口。当我们的教育部长大人周济说“中国高等教育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”时,我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澎湃,捂住胸口,安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中国教育的扩招确实是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。”但我似乎感觉到我的心却从此不得平静,直到听到学界泰斗钱老说:“中国大学教育有问题。”我心的起伏才稍稍平稳一些。但我还是不停的嗟叹着。然而,仅仅是嗟叹而已,我并没有真正成为“愤青”。我想,应该是这样的。 此等种种,听了看了,人不免慢慢的麻木起来,正如一个朋友所说的:“听了看了,感觉很正常--这不是中国特色的一个普遍现象吗?听了看了,愤怒不起--因为愤怒之心早已压平。现代中国特色之一:官逼民,民怎么也不会反,民只会用他高尚的情操回应---逆来顺受。”。我不由得又想起“钉子户”。此君的话似乎很有道理,难怪近日我身边的“愤青”们却大幅消减。然而,回头看看的我的所言所语,此时我不得不承认,我已经愤青了。等到集体失声,道德沦落的时候,我想,我有当一回愤青的必要。 等到我这样认为的时候,原来,我已又当了一回“愤青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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